他們不想認命,想讓命運認識自己

        馬卡飛葉奮力在村里奔跑,不敢回頭,臉上的淚痕很快蒸發在高原的干燥氣候里。她父親在后面追著打,他不理解,這個二女兒怎么這么不聽話。

        馬卡飛葉一直都乖巧極了,直到六年級小學畢業后,家人不讓她上學,她才學會了“頂嘴”。她既不想像15歲的大姐一樣留在家里務農務工等著嫁人,也不想把自己讀書的機會讓給下面兩個弟弟。馬卡飛葉的父親不識字,覺得二女兒太離經叛道了,女孩子讀這么多書干什么?世世代代都這么過來的,怎么到她這里就不行了?

        馬卡飛葉的成績很好,但這絲毫不能打動父親讓她繼續讀書

        “我不想當農民,我想當老師。”不讀書怎么當老師?馬卡飛葉愁得眉頭都擰在了一起。家人不讓她上初中后,她每次爭取都會被父親粗暴終止,她不甘心,哭鬧堅持,父親煩躁不已,揚手要打,于是有了開頭的一幕。

        好幾次,她冒著挨揍的風險,沖父親吼:“你不讓我上學,我就告訴老師!”

        “女兒是會跑的錢”

        有時候告訴老師也沒用。

        馬卡飛葉生活在甘肅臨夏回族自治州東鄉族自治縣天橋村,小學就讀于東鄉縣龍泉學校。在她的家鄉,很多女孩讀完六年級就輟學了,家里會幫他們把婆家說好。班里的女同學就是自家哥哥未來的“老婆”,這事在當地很常見。

        東鄉縣是全國唯一以東鄉族為主體的少數民族自治縣,是甘肅三個特有的少數民族之一東鄉族的發祥地和聚居區。過去,東鄉族歷來早婚,子女年齡到了七八歲,父母就會替他們做主訂婚。曾有統計資料顯示,東鄉族婚嫁年齡一般在十四五歲左右。

        在當地,女子結婚的彩禮錢大概在10萬元以上,一般家庭會把嫁女兒所得到的禮金用于給兒子“娶妻”。所以民間有言:“女兒是會跑的錢。”

        在龍泉學校,有些孩子上午還在上著課,下午突然就不來了;每次開學,人數總難齊全。馬卡飛葉的數學老師馬老師兼任班主任,2020年中考,他帶出了成績最棒的一屆學生,中考平均分達到全縣第二。但他在教學上的精力投入遠不如“勸學”多。

        電話勸是基本方式,勸不動就家訪,或上門“拉”人。有時候把人勸回來沒幾天,又被家長留在了家里——原來只是做做樣子而已。馬老師氣壞了,呵斥家長:你如果不讓孩子來讀書,我就給派出所打電話了!

        這招很有效。2017年,國家下發通知,要求進一步“控輟保學”,提高義務教育鞏固水平,確保實現到2020年全國九年義務教育鞏固率達95%的目標。東鄉縣極為重視,各部門嚴格履職,2020年7月,東鄉縣東塬鄉劉家村廣場上,公開審理了一起控輟保學案件——因多部門多次勸說未果,縣檢察院對拒不履行送子女接受義務教育的家長提起了民事訴訟。

        東鄉縣山大溝深,山旱地占總面積的87.3%

        家長沒有讀書意識,或務農或打工或做些小營生,這種生活已成為黃土地的日常。在重巒溝壑間長大的孩子很難理解上學的意義。

        總有學生問馬老師:“老師,我學這個有什么用呢?”馬老師看著自己的數學教案,認真回答:“現在學的數學,可能買菜的時候用不上(這些復雜的知識),但它會決定你將來買菜的地方。——至少它能讓你走到臨夏、蘭州,這些更遠的地方。”馬老師一次又一次地告訴班里的學生:必須要上高中。

        “你想要讓別人尊重你,你自己要先改變。”這些話音出現在每周一次的班會上,但如果學生不來學校,連這些話都很難聽到。馬老師希望這些孩子都能上高中、去外面看看,“改變東鄉在外界的看法。”

        東鄉縣志記載:俯瞰歷史,東鄉人民耕作生活于1753座山和3083條溝中,屯犁、駝峰、龜背之間……是偉大的民族……東鄉民風淳樸,勤勞務實,走南闖北,善于經商,勤于勞作,敢于創業,是個具有開拓性的民族。

        2020年9月,馬卡飛葉最終還是回到了龍泉學校,繼續念七年級。龍泉學校不收學費和住宿費,因此父親每周給她50元生活費,平均每日三餐一共只有10塊錢。馬卡飛葉覺得夠了,只要能讓她讀書,怎么都行。

        每周日下午,她從家返校要花兩個小時——她住在村溝里,哪怕車行至無路可進之處距離她家仍有一段路程,相比之下,兩車道寬的213國道簡直太好走了,馬卡飛葉沿國道上行兩公里后,便能抵達海拔更高處的學校;回家的路程是下坡,只需一個小時。

        馬卡飛葉瘦小的身影飛奔在山巒間,衣服兜起風,藍色的校服襯著她嘴角上揚時出現的梨渦,自由極了。

        213國道穿行在山體之間,孩子們就從這條路走到龍泉學校

        “一張單人床上擠著兩個孩子”

        東鄉縣龍泉學校是九年制學校,包含小學部和初中部。由于位處213國道旁邊,這所學校匯集了包括董嶺鄉、大樹鄉、考勒鄉等附近幾個鄉鎮的生源。3-5公里遠的上學路,在這里并不稀奇。因此不少學生需要住校。

        2018年4月,碧桂園扶貧干部在龍泉學校看到的一幕便是:部分學生在臨時搭建的板房上課、30名學生住在一間辦公室。這是碧桂園正式進駐東鄉縣開展扶貧工作的一次學校摸排,即便已經走訪過東鄉15所學校,這一幕仍然刺痛人心。

        當年,為了讓越來越多的孩子有書可讀,學校不得已搭了6個活動板房充當臨時教室,活動板房、會議室、老師辦公室都可以是“宿舍”。學校的兩層教學主樓是磚混結構,建成于1997年以前,早已是D級危房,逢下雨便四處漏水,甚至讓室內出現多處水簾,但學校多次打報告申請校舍翻修都未果——因為沒有經費。

        按規定,當承重結構承載力不能滿足正常使用要求、房屋整體出現險情、構成整幢危房的情形時,房屋會被認定為D級危房。

        2016年的龍泉學校

        3天后,碧桂園確定援建龍泉學校。

        這是一項出資1700萬元,項目包含一棟4層教學樓、一棟4層宿舍樓及附屬工程的整體建設。4個月后,碧桂園于2018年10月12日把新校舍正式移交給東鄉縣人民政府、教育局,由此終結了龍泉師生在臨時板房內忍受著寒冷上課的生活,解決了316名學生的住宿問題。

        伴隨著控輟保學的效果,2020年龍泉學校的師生總人數達1400余人——已超過當年校舍翻新重建后的最大容納人數設計。這兩年來,每年新增一百余人,平均新增3個班。學校把老師的教研室騰出來作為新增班級的教室,老師搬去圖書閱覽室“辦公”,圖書室被打散放入各個班級,形成圖書角,隔段時間就輪換一批,碧桂園每年還會贈送一批。

        通向龍泉學校的路變得更便利了

        如今,龍泉學校的住宿人數上漲到六百多位——學校對家住3公里外的學生提供免費住宿,據汪生術校長透露,“有些(距離)3公里內的也要來住,如果不答應就不來讀書了。”這讓汪校長哭笑不得,但最后仍會應允,“愿意來讀書總是好的。”

        主動讀書求學的局面外加對周邊村小、初中生源的吸納,讓住宿條件更緊張了。目前,學校單間宿舍最多住了20人,最少也是8-10人/間,在個別宿舍,“一張單人床上擠著兩個孩子”,汪校長不得不在今年9月緊急購入一批上下鋪,優先保障學生住宿。在有限資源里騰挪的結果,是部分老師的住宿被安排到了一公里外的周轉房。

        2020年9月的龍泉學校操場

        在臨時改造的教室里,有的沒有講臺,有的沒有電子白板。1300多名學生集體上早操時,站隊變得困難,人與人的間距不足一臂寬——“在操場跑圈更不現實,所以只能讓他們做兩遍操。”目前,汪校長正在與縣政府商量,如何“擴展”新校區,解決校舍緊張的燃眉之急。

        資源的緊張其實在汪校長的意料之中,他也在嘗試以不同的方案解決問題。但真正讓他意外的是今年春季復學后,有一天辦公室門口站了幾名初三的學生——

        “他們代表全班過來,要求把晚自習延遲到10點,想多看看書、做做題。”幾個月后,龍泉學校這屆初三學生考出了平均分全縣第二的成績。

        “哪有這么好的事情,你是騙子!”

        16歲的東鄉少女馬小英生活在距離龍泉鎮40公里外的達板鎮。初中畢業后,她沒敢想繼續讀書的事。家里有6個兄弟姐妹,她是老二,大姐正讀高中,后面還有那么多弟妹,而她一個人就把家里的錢“掏空了”。

        在馬小英的描述里,她得了一種奇怪的病,“緊張興奮過后,就會暈倒。平時也不能太累。”父母從不向她透露具體病情,她偷聽醫生與父母的交流,試圖把零散的字詞拼湊起來,“心臟病……隔膜缺損……”

        2019年7月,她在ICU住了12天,每天花費超過1萬塊,不但迅速花光了家里的積蓄,還讓父母背上了債務。馬小英愧疚極了,覺得對不起家人。中考前,她做好了畢業賺錢還債的計劃。

        但苦難的生活里也會遇到蜜棗。

        臨夏州一所新辦的技校在中考時前往馬小英的學校招生。這所學校的招生老師稱:對所有貧困生免除一切費用,包吃住,每月還發放補貼。馬小英不認命的性子又冒了出來,她報名去讀“城市軌道交通運營管理”專業。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同時,包括馬小英在內的所有學生和家長被告知,“學校包食宿,生活用品也都準備了,帶初中畢業證和幾套衣服來就行。”聽起來像句玩笑,但學校認真地向家長強調了好幾遍,目的是不讓家長再給孩子生活費,因為這所學校全包了。

        馬小英到宿舍一看,果然!拖鞋、洗發水、沐浴露、書包、床單、被子、被罩、校服等一應俱全,每間宿舍還配有廁所——這在東鄉是了不得的事,堪比酒店設計標準。學校每月往學生飯卡里打600元餐費。女生每月有60元生活費,男生是40元……馬小英覺得這是神仙地方。

        2020年9月,馬小英在學校參加軍訓,由于身體原因,她在服務隊保障秩序

        學校位于臨夏州達板鎮,臨洮河而建,名為“臨夏國強職業技術學校”(以下簡稱“國強技校”),由碧桂園集團、國強公益基金會捐資3億元創辦,堅持公益屬性,目的在于幫助學生掌握就業技能。

        2020年5月,國強技校正式開啟招生工作。由姜虹校長帶隊,招生小組一個月內走進定西、臨夏、白銀、蘭州等地的四百多所初中。遇到雨天路滑,老師們就下來推著車往坡上走——職業教育在阻斷貧困代際傳遞中肩負重任,貽誤不得。

        “對貧困家庭學生免除一切費用”——招生老師每次說起這句話,總有懷疑的眼神投過來。在甘南,姜校長向當地教育部門溝通進校宣講事宜,提到“全免”時,工作人員死活不信,“哪有這么好的事情,你是騙子!”

        在2020年7月刊發的關于甘肅民族地區職業教育發展路徑的階段性研究成果中提到:“由于甘肅民族地區財政困難等原因,職業教育專項經費和縣級財政承擔的20%的免學費等政策往往難以落實到位。”

        學費、書本費、餐費、住宿費“全免”的情況簡直太可疑了。

        姜校長只能讓對方打政府電話層層核實,對方核查了好幾遍,才相信是真的。也有初中的校長索性組織有報考意愿的家長去國強技校的校址考察,“最多一次來了20輛大巴車”,還有學生和校長循著招生簡章上的地址偷偷去考察。

        500人的計劃招生名額很快超了。保守估計,國強技校一學年免除的費用約為2300萬元。第一年學校共開設6個專業——建筑工程施工、汽車美容與裝潢、物業管理、城市軌道交通運營管理、高星級飯店運營與管理、會計專業。

        專業的設置很有門道,姜校長進行專業規劃前,還做了仔細的市場調研,“物業管理”和“汽車美容與裝潢”就是后來增加的,前者依托于碧桂園在當地的多個項目,后者很符合區域經濟的特點。職業教育與勞動力市場的聯系極為緊密,以就業為導向是職業教育專業設置的根本。

        國強技校“城市軌道交通運營管理”專業投入280萬建設的實訓教室

        姜校長很坦率:學校的育人目標明確,就是就業。只有這樣才能實現“一人成才,全家脫貧”。

        這件事已經被碧桂園證明過無數次——通過創辦免費學校、設立教育助學基金等舉措,改變了無數寒門學子及其家庭的命運。碧桂園共創辦了3所慈善學校,除國強技校外,還有佛山的國華紀念中學和廣東碧桂園職業學院。

        2020年9月19日,在國強技校的開學典禮上,一手促成并始終關注該項目的東鄉縣政府黨組成員、副縣長馬自東有太多話要說:“為了節約時間,請同學們不要鼓掌。”指令生效,同學們靜靜地坐在操場上聽馬縣長描繪未來的人生——

        “科學家只是一部分人,技能型人才也應該有一部分比例。難道說,只有上高中才是對的嗎?這是非常非常錯誤的(想法)!以后,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要能去到的地方,就可能是你們工作的地方、人生價值實現的地方——這可能是全國,也可能是全世界。”

        五百余學生內心的掌聲經久不息。

        “復讀的錢是借來的,我沒告訴他”

        閔大叔記得,大兒子閔小偉念完初中就跑來跟他說:不想念書了。

        閔大叔什么也沒問,給了他400塊當作車費,闖去吧。閔小偉坐車去西寧打工,找到個洗盤子的工作,一連做了28天,“實在是苦壞了”,他又回到了東鄉縣龍泉鄉,繼續讀書。

        20年前,年輕的閔大叔跑到天水、張掖做牛羊生意。只讀到小學二年級的他看不懂合同,“哪有一字不識也當企業家的?”閔大叔反問。后來他還想跟人合作其他生意,也因為文化水平不高而沒搞成。如此兜兜轉轉,最后又回到家鄉。

        閔小偉(左)愛笑、愛打籃球

        閔小偉記得,父親從小就讓自己和弟弟好好讀書,但他真正理解讀書的意義,是在回到高中校園三年后——也就是他高考落榜后。

        要不要復讀?閔小偉糾結了很久。當年自己的分數不低,離理想專業僅一步之遙;但復讀意味著需要自己負擔學費和生活費,復讀學校在臨夏市,住宿費用的支出也不能回避。

        站在命運的轉折口,一邊是打工,一邊是大學,小偉要做一個標價3000元起的決定——復讀需繳納3000元學費,這對于建檔立卡的貧困戶閔家而言,是筆巨款;但這也是小偉距離大學最近的時候。他還是想復讀。

        閔大叔沒有兒子這么糾結,“他只要想讀,我就供他。”閔大叔又是二話不說,拿出了3000塊。“復讀的錢是借來的,這個我一直沒告訴他。”除了償還復讀學費,每個月還要給兒子1000元生活費,閔大叔不敢讓自己閑下來,四處找活干,“一塊錢也掙,兩塊錢也掙。”

        復讀期間的小偉發了狠,除了睡覺吃飯就是復習、刷題,期中考試拿到了第一名,隨后成績一直保持穩定。班主任是個退休的數學老師,除了教知識,也教些實用的人生道理,常常分享自己的人生,例如把每月六千多元退休工資的事講給學生聽——小偉吃驚,心想果然知識改變命運。

        起早摸黑熬了一年后,閔小偉考入西北民族大學,就讀于文物與博物館學專業。那一年,村里只有兩個人考上了大學,其中之一是小偉。大學學費通過助學貸款解決,學校每年給貧困生發放2000元補助,但生活費還是要靠閔大叔咬牙提供。

        2018年,小偉進入大三后,閔家又發生了一件大事:二兒子閔小虎也考上了大學,進入甘肅民族師范學院學習財務管理。閔大叔一下要負擔兩個兒子的生活費,幾乎到了這個家庭“最難的時候”。

        生活破洞百出。但不用擔心,每個破洞最終都會被補上,不要輕易放棄自己該做的一切。運氣眷顧盡力生活的人——那一年,閔家兩個大學生意外拿到了每人2000元的助學金。

        2018年是碧桂園與甘肅臨夏東鄉自治縣政府結對子的第一年。碧桂園結合東鄉縣實際,重點加大對當地“三大產業”和教育事業的幫扶。除重建龍泉學校,碧桂園還開始向建檔立卡戶的貧困學子發放“光華助學金”。

        在龍泉鎮,大學生是珍稀物種,“我們村不超過5個。”小偉數完后說,“女大學生只有一個。”到了弟弟小虎高中畢業那一屆,有十六七人考上了大學,“會越來越多的。”小偉頓了頓說,“已經越來越多了。”

        小偉后來才知道,自己一直是弟弟追趕的榜樣,也是鎮里、鄉里很多孩子的標桿。連續拿了兩年助學金后,閔小偉在2020年春天給碧桂園寫了封信。閔小偉在信里寫道:“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成功能帶來這么多的能量,我擔負的不再是一個人、一個家庭,而是一個希望。我會為達到此目的努力奮斗,直至成功。”

        閔小偉(右)的畢業照

        2020年夏天,小偉大學畢業。他想繼續讀研,但考慮到家里的情況,決定還是先工作做些積累再考研。當得知弟弟小虎也有意讀研后,小偉又馬上更改了人生計劃——

        “還是先讓弟弟繼續讀下去,我就和父親一起供他讀下去。”

        “讀書和不讀書完全是兩個人”

        和閔小偉一樣,東鄉縣董嶺鄉的馬蘭菊也是今年畢業的大學生,但她是女大學生。

        馬蘭菊是家中獨女,這在很大程度上為她完成整個學業提供了便利——在當地,“女孩不用讀書”是老鄉的普遍想法,因為“女兒是要嫁人的,最終是別人家的”,潛臺詞是為什么要花錢培養別人的兒媳?龍泉學校、國強技校的老師都未否認這一老舊思想的存在。

        大約從6年級起,就有很多人上門來為馬蘭菊說親,但都被長輩攔下了。以至于十多年后,當馬蘭菊看到一個初中畢業的女孩坐在婦女中間做著手工活時,她想起了過往,于是走過去,在女孩身邊悄聲勸說:“你不應該這么早嫁人,你應該做點有意義的事。”

        這是個深貧戶的女孩,馬蘭菊覺得對方聽懂了她的話,聽懂了她要的“有意義”。因為女孩告訴馬蘭菊:她想讀書,但他爸不想。

        馬蘭菊鼓勵女孩繼續上學,但“鼓勵”本身并沒有什么力量。在《甘肅省三年教育脫貧攻堅計劃(2018—2020年)》出臺后,因貧失學輟學基本消失,但讀到高中時,經濟壓力兀自涌了上來,于是很多人做出了短視的選擇。

        馬蘭菊就是在高中意識到“貧困”的——她每個月能拿到的餐費是300元,平均每天10塊錢。于是她這么劃分三餐:早上吃個包子,中午是一天最重要也是最正式的一餐,可以花7、8塊錢,晚上吃餅子或饅頭都行,反正不超過1塊錢。

        但她覺得自己特別幸運,因為親眷的勸說,父母不但沒阻止她繼續讀書,還在她高二下學期時外出打工,為女兒賺生活費。

        經濟壓力與親情牽掛的互相撕扯、命運翻盤與傳統思想的反復沖撞,讓馬蘭菊時而含羞,時而含怒——她一邊大聲質問母親:“你為什么還要讓我像你一樣,走你的老路呢?你看你每天這么干活,家庭地位也不高,過得也不怎么樣……”

        一邊又羞于從學校回家,因為每次回家的主要目的就是拿到下一周或兩周的生活費。但馬蘭菊開不了口。父母也知道她的性格,所以每次都主動給。有一次,馬蘭菊聽到母親跟朋友結束聊天前的最后一個片段:“姑娘回來了,我得找一些錢…”

        馬蘭菊難受極了,更開不了口,于是盤算著平時還能不能再少吃一頓……

        2018年,馬蘭菊和閔小偉一樣,收到了碧桂園發放的光華助學金,相當于高中10個月的生活費。馬蘭菊高興極了,就把公司名默默記了下來。

        馬蘭菊畢業于甘肅民族師范學院,與閔小偉弟弟閔小虎是校友,但互不認識,都是埋頭練題的人。2020年8月,畢業回到家鄉想要在附近尋找工作機會的馬蘭菊收到微信群通知,碧桂園集團在東鄉縣展開招聘工作——這是慣例,自2018年以來,每年都如此。

         馬蘭菊正在工作,她從受助者成為了助人者,并以此為事業起點

        她立刻決定要去。在招聘會現場,馬蘭菊投遞了簡歷,然后經過篩選、面試,最終成為碧桂園東鄉縣扶貧工作小組的一名工作人員,曾經幫助她的人成了她的同事。她滿足極了,這份工作或許能讓更多人跳出命運糟糕的安排,這是最大的意義。

        “讀書和不讀書完全是兩個人。”24歲的馬蘭菊說,“最主要是人的內在想法不一樣。讀書不僅是為了謀生,也是為了提升自己。”讀書的這種變化,才能夠讓她脫離母輩的命運軌跡。

        2020年9月,馬蘭菊收到了人生第一筆工資,因為正式入職工作還沒幾天,所以收入僅有一千多元。馬蘭菊拿出一部分交給父母,這是她第一次正式給父母拿錢,感覺有點怪,但感受非常好,她看到了母親眼神驟然一亮的不可思議的表情——知識終于換來了錢。月薪四千多,在東鄉縣算是“高薪”了。

        結尾

        甘肅康樂縣的馬雪蓮今年16歲,在國強技校就讀于物業管理專業。三年前父親去世后,家庭的可支配收入就直線下降,即便如此,母親依然想要讓馬雪蓮讀書。女兒擔心錢白花了,母親把女兒拉到一邊,低聲教導:“女孩子一定要學點真東西,不然可不行。”

        從學校里走出來的“獨立女性”越來越多,教育扶貧看似深水養魚,但假以時日,會成為扶貧效果最明顯、最持久、最可持續的項目。

        走在家鄉的路上,馬雪蓮偶爾會遇到小學女同學,她們戴著黑紗,有時候還帶著孩子,馬雪蓮“覺得好尷尬,又不知道停下來該聊什么”。不同的生活軌跡已經讓她們漸行漸遠。雪蓮的同學馬小英在進入國強技校后,就下定決心,“不到25歲不嫁人。”

        閔大叔家即將面臨易地搬遷,家里出了兩個大學生的事,他大概能驕傲一輩子,目前的生活已經讓他很知足了。閔家的小院里種著大麗花,有著“大吉大利”的樸素解讀,9月下旬,塵埃落定,兩株花開得正盛。

        苦盡甘來的那一天,山河星月都是賀禮。

        閔小偉家的大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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